林上增绿林下生金 激活森林“四库”——专访中

在应对全球气候变化与推动高质量发展的时代命题下，如何让广袤的森林不仅成为守护国土的生态屏障，更能化作惠及亿万百姓的“绿色银行”？近年来，“林下经济”从地方实践走向国家战略，正是对“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深刻践行与创新探索。2025年，“林下经济”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并纳入党中央关于“十五五”规划的建议。“林下经济”已然上升为关乎国家生态安全、乡村振兴与共同富裕的一个重要方向。

对此，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陈幸良在接受中国经济网记者专访时表示，林下经济是中国开启的将“绿水青山”转化为“金山银山”的新实践，为全球绿色发展探索了新路径。

从全球共识到国家战略 林下经济的时代必然

“森林是巨大的绿色宝库，蕴藏着生生不息的资源和财富。过去人们十分重视森林的木材产出，但事实上，对森林非木质资源的可持续利用，早已成为全球共识。”陈幸良介绍，自20世纪60年代生态系统理论引入林学领域，人类对森林的认知便发生了根本性转变——森林不再仅仅是单一的木材来源，更是集食物、药材、纤维等于一体的生物资源宝库。1995年，联合国粮农组织（FAO）专门制定行动计划，推动非木材林产品的开发与利用。

陈幸良介绍，FAO《2024年世界森林状况报告》显示，全球近60亿人依赖非木材森林产品获取食物、药物、能源和收入等维系生计，70%的贫困人口直接依靠森林资源。正是在这一全球背景下，中国走出了一条独具特色的林下经济发展之路。

在陈幸良看来，中国的林下经济是以森林、林地及其优良生态环境为依托，核心目标是将“绿水青山”所蕴含的巨大生态产品价值，高效、持续地转化为“金山银山”。“这一路径的提出，既是对国际先进理念的本土化吸收，更是对我国基本国情的精准回应。”

森林资源蕴含着巨大的自然财富和社会财富。只有推动森林“四库”联动，提升森林经营能力，实现生态效益、经济效益、社会效益相统一，才能真正发挥森林“宝库”作用，不断增厚我们的“绿色家底”。

图为陈幸良（右二）在广西融水观察林下作物金毛狗脊育苗情况。（受访者供图）

陈幸良认为，将林下经济提升至国家战略高度，具有三重深远意义。首先，它是推动生态文明建设与乡村振兴深度融合的关键抓手，让“护林”与“致富”同频共振，实现“生态美、产业兴、百姓富”的有机统一。其次，它能精准对接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随着消费升级，人们对食物的追求正从“吃得饱”向“吃得好”“吃得营养健康”转变。林下经济能提供大量天然、有机、营养丰富的森林食品，如2000多种食用菌、700多种森林蔬菜以及各类木本粮油，同时催生森林康养等大健康产业，是实施健康中国战略的重要举措。最后，通过激活森林“四库”功能，实现了从单一功能开发向基于生态系统整体性的复合价值创造和系统协同治理的跃升，对于维护国土生态安全、应对气候变化、支撑可持续发展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生态与经济双赢 林下模式的独特优势

林下经济之所以展现出强大生命力，关键在于成功实现了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的有机统一。这一模式充分利用森林空间资源，在不砍树、不毁林、不占用耕地的前提下，发展种植、养殖、采集和康养等多种业态，既保护了森林生态系统的完整性，又有效盘活了林下闲置资源。

陈幸良形象地比喻道：“林下经济是连接‘绿水青山’和‘金山银山’的‘通道’和‘高架桥’。”其核心在于构建了一个多层次、多功能、高效率的“立体农业”系统，实现了生态效益与经济效益的有机统一。

从生态维度看，通过经营者对森林的“保护性”经营，林下经济能够充分发挥森林的“四库”功能、有效提高森林管理效率和可持续性，更好地积累自然财富，为将绿水青山蕴含的生态产品价值转化为绿色财富奠定基础。陈幸良引用了一项研究数据来佐证：“当树种或灌木种丰富度从2种增加到8种时，树木生物量分别增加73.1%和53.9%，总木本生物量分别增加46.7%和37.1%，能够有效增加森林固碳能力。”陈幸良还以云南为例表示，作为中国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省份之一，云南拥有林地3.7亿亩、森林3.18亿亩，均居全国第二；汇集了全国63%的高等植物和59%的物种资源，药用植物及中药资源种类超全国一半，商业观赏花卉占全球三分之一。近年来，云南因地制宜发展林下经济，在保护生物多样性的同时，还有效推动了其向生物多样性经济转化。

其经济优势同样突出：一方面，作为一种典型的生态友好和资源节约型产业，林下经济巧妙利用了林下闲置空间，真正做到“不与粮食争良田，不与树木争林地”，极大地提高了土地综合利用率，有效缓解了耕地资源压力。另一方面，它催生了大量新兴产业。初加工和深加工的非木质林产品以及衍生品数以万计，特别是林源中药、油脂、植物提取物、香精香料、昆虫产品等，市场潜力巨大。

陈幸良（右一）在湖南会同观察杉木林下淫羊藿生长情况。（受访者供图）

陈幸良特别看好林下经济与第三产业的融合前景：“特别是林业与康养业的融合发展，随着森林康养兴起和老龄化社会到来，我国这一产业将进入黄金发展期。”此外，林下经济产业链条长，横跨一二三产，能直接和间接创造大量就业岗位。他指出：“全国98%以上的农业经营主体是小农户，户均林地不足25亩。在这种情况下，林下经济对‘小农’增收、促进小农户和现代农业发展有机衔接具有关键作用，能够为广大小农户提供一条‘离土不离乡、进山能致富’的现实路径。”

赋能万千林农 打通从“种得好”到“卖得好”的全链条

林下经济对农民增收的带动作用日益凸显，但其可持续性仍需具体评估。例如，人均年增收幅度有多大？收入是否稳定？与传统农业相比，投入产出比和风险收益特征如何？这些问题直接关系到林下经济的推广价值与可持续性。

“对于广大农民而言，投身林下经济既是机遇也是挑战。”陈幸良表示，机遇在于可观回报。据其团队对广西、云南、贵州的调研，发展林下经济能够通过提高生产要素配置效率与生产效率来提高农户经营性收入、工资性收入与财产性收入。截至2024年底，广西林下经济年产值达1388亿元，惠及林农超1200万人，人均年增收超4000元；云南林下经济总产值也从2019年的650亿元飙升至2023年的1481亿元。

“然而，挑战同样不容忽视。”陈幸良坦言，相较于传统农业，林下经济前期投入更大、技术更新更快、市场导向更强，对农民的技能提出了新挑战。一方面，种苗采购、设施搭建、技术引进等环节都需要一定的启动资金，且风险相对较高；另一方面，农民同时还需掌握林下生态管理、特色种养及初级加工等新知识。

“要帮助农民跨越这些门槛，亟需政府、科研机构和社会资本形成合力。”陈幸良建议，在资金支持上，应设立林下经济发展专项资金，探索分级分类补助政策，并鼓励金融机构创新推出具有地方特色的信贷产品和保险服务；在技术支撑上，推动设立林下经济重大专项，集中攻关突破技术瓶颈；加大农民培训，提高专业技术水平；加强乡土专家培养，留下不走的农民队伍；在产业链延伸上，着力补齐加工和品牌短板，扶持龙头企业，发展专业合作社，加快构建数字化信息平台，解决市场信息不对称问题，真正让农民“种得好”也“卖得好”。

守牢生态底线 以科技与制度破解发展平衡难题

当前，国内林下经济已形成多种实践模式，比如林下种植（中药材、菌类等）、林下养殖（畜禽、水产等）、林下文旅融合（生态观光、农事体验等）等。但在实际运营中，生态保护与经济收益的平衡难题依然突出。

图为陈幸良在广西融水观察林下金毛狗脊生长情况。（受访者供图）

“任何发展模式都需警惕失衡的风险。在实践中，如何科学把控生态保护与经济收益之间的平衡点，实现不同主体间的利益均衡，避免陷入‘重效益轻生态’或‘重生态轻收益’的恶性循环，是决定林下经济能否长远发展的关键。”陈幸良分析认为，林下经济最大的特点就在于它能够做到生态与经济“双赢”，之所以说是绿色、可持续的产业，就是在二者关系上处理得好，而且能够相互促进。要实现这一目标，必须多管齐下。

首要前提是在理念上牢固树立“生态优先、保护第一”的根本原则，将生态保护视为一切经营活动不可逾越的红线。在此基础上，政策与管理明确优先顺序。国家层面已明确，林下经济应优先利用商品林地；对于公益林、天然林等限制利用区域，则有严格规定，如禁止全面清理林地、只能进行小块或穴状整地，并严禁施用化学肥料和农药，确保在不影响森林整体生态功能的前提下适度发展。

“更为关键的是技术创新与模式引领。”陈幸良建议大力推广“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 例如，微生态干预、“可持续采集”、“仿野生栽培”、“拟境栽培”和近自然培育等模式。他所在的团队创新攻坚，已在实践中取得突破，首次构建了森林与林下生物资源协力经营系统、科学配置高价值经济作物与森林多物种协调共生系统，充分考虑群落结构优化、林地生态功能维持和与原有树种的相互关系。同时，通过创建“最佳平衡点”的示范基地，为全国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技术路径，引导整个产业走上优质、高产、高效的发展轨道。

拓展新赛道 筑牢林下经济未来根基

随着绿色发展理念不断深化和产业结构持续升级，林下经济的内涵与外延正加速拓展。碳汇交易、功能性森林食品开发、林下康养等新兴领域日益成为其重要的增长极，展现出广阔的发展前景。

陈幸良分析认为，未来，林下经济的发展空间正向着更多元、更高阶的领域拓展。在国家“双碳”战略引领下，森林碳汇的价值日益凸显，碳汇交易有望成为林下经济的全新增长极。陈幸良介绍，中国林科院已成立“碳汇研究院”，围绕固碳增汇关键技术开展集智攻关，取得了一大批标志性成果和进展。比如，提出了“气候智慧型适应性造林”新范式；编制方法学，建立健全林草碳汇标准体系；构建高精度林业碳汇监测核算体系，支撑国家连续提交国际认可的权威清单，已持续更新编制四期LULUCF国家温室气体清单，全面评估了中国土地部门的温室气体排放与清除量等。此外，功能性森林食品开发、林下康养、自然教育等新业态也方兴未艾。人们对健康、体验、精神文化的需求，正在为林下空间赋予全新的价值内涵。

“为支撑这些新方向，中国林科院已成立了专门的林下经济研究室，并对未来的研究布局进行了系统规划，聚焦三大核心方向。” 陈幸良表示，一是林下种质资源保育与新种质创制。将重点针对高价值、珍稀濒危的林下资源，突破原位保育、野生菌株分离、优良品种选育等关键技术，并运用基因组学等前沿手段，抢占未来产业制高点；二是林下资源生态高效经营技术。将摒弃传统的单木经营理念，转向基于森林全生命周期的生态系统经营，实现森林主林层与林下资源层的协同共生、多功能产出；三是林下资源产品精深加工利用技术。将重点研发活性成分的绿色提取、功能食品加工、中医药健康产品开发等技术。

“总而言之，林下经济不仅是一条生态产业化、产业生态化的绿色发展之路，更是促进农业产业化，推动城乡融合发展，不断提升人民群众的获得感、幸福感的重要举措。”陈幸良充满信心地表示：“努力把绿水青山蕴含的生态产品价值转化为绿色财富。通过科技创新与制度创新的双轮驱动，我们有信心将森林真正建设成为保障国家生态安全、支撑经济社会发展、造福亿万人民群众的‘四库’宝库。”（中国经济网记者杨秀峰）